桂林这个地方，凌晨四点跟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街上没人，路灯底下偶尔蹿一只猫。我把 A7S3、三脚架、两盏灯、稳定器一个个塞进后备箱，脑子里还在过今天要拍的镜头顺序。
今天拍一个企业的宣传片，甲方要求"大气一点，但不要太官方"。这句话我听了十年，每一次的理解都不一样。
上了车，空调还没凉下来，人已经清醒了。不是因为兴奋，是因为习惯了。做我们这行，凌晨出门是常态。不是因为勤奋，是因为很多东西只有那个光线才对。等太阳完全升起来，有些镜头就没了。
到了现场，对接人还没到。我一个人先把场景走了一遍，站在机器要摆的位置，想象画面出来是什么样。这个习惯是早年跟一个老摄像学的，他说你人先站到那里去，别着急开机。后来我试了，确实不一样。脑子里的画面会比监视器里的准。
脑子里的画面会比监视器里的准。
那天拍得还算顺。中间甲方打了一个电话过来，说"能不能再加一点那种感觉"。我问什么感觉。他说就是那种，很有质感的，很高级的，但是又很真实的。
我说好，我知道了。
其实我不知道。但我拍了十年，大概能猜到他要什么。不是要一个具体的画面，是要一个整体的感受。这个没办法提前写在脚本里，只能人到现场，看到光打在什么东西上，临时决定。
下午五点多收工。开车回工作室，路上堵了四十分钟。到了我先没导素材，先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。
不是累。是那种拍完了之后的空。
你想想看，一天的拍摄，可能最后成片就用三十秒。这三十秒背后是早上四点起来、装设备、赶路、等光、跟甲方沟通、反复调整、拍废好几个镜头。这些东西观众看不到，客户也不太想听，但它就是这份工作最真实的部分。
成片是给别人的。凌晨四点的桂林、堵车的四十分钟、拍完后坐在椅子上发呆——这些是我自己的。
我以前会觉得这种"空"是消耗。现在不这么想了。现在我觉得，这其实是拍摄这件事真正属于我的部分。
十年了，我还在做这件事。
不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。是因为有些东西，只有你真正在现场待过，才知道它值不值得。
外面的人看到的是一个成片。我看到的是前一天晚上睡不着、反复改脚本的凌晨。是拍废的那几条里，其实有一条我自己特别喜欢。是甲方说"可以了"的那个瞬间，我心里想"还可以再好一点"。
这些都很碎，很散，不值钱。
但它们加起来，就是我为什么还在拍。
